大年三十的晌午,当滚滚车轮把我回家的心旋转到极致的时候,我带着妻儿终于踏上了老家的土地。听到“吱呀”一声门轴旋动的声响,母亲从灶房冲了出来。我和你爸都到村口看了好几回了,怎么现在才到?路上不好走吧?母亲边说边用围裙擦干她那湿漉漉的双手,弯腰抱起了儿子。叫奶奶,叫奶奶。母亲说着,亲着,笑着。还没等儿子叫出“奶奶”,母亲就把儿子交给了父亲。说,我得看看锅里的菜了。
老家过年讲究的是年三十那天的午饭。这顿饭最丰盛也最忙碌,可母亲坚持不让我们帮忙。凉菜刚端上桌,母亲就催我们上桌吃饭、喝酒。等菜饭全部上齐了,母亲才摘下围裙,坐上了桌。没吃几口,母亲又忙着给儿子的小碗里夹菜。也许饭桌是让生疏了几个月的祖孙情恢复的最好地方。儿子几声奶奶一叫,母亲的脸如皱巴的宣纸涂上了一抹红色的墨,瞬间就泛起了喜悦的红润。母亲笑了,爽朗地笑了。
我端详着母亲,母亲斑白的头发渐渐变得乌黑,乌黑成我儿时秋收季节的一个夜晚。当那个夜晚的星星如同装进粮仓的稻粒儿越来越多的时候,父亲才装完了最后一捆水稻,然后系缆绳,架车把,拉。母亲在平板车后面推,我在车顶上抓着缆绳,坐着。到家后,父亲和母亲卸车,我则坐在门口吃那些无法拿去卖的瘪花生。卸完车,父亲也来吃,边吃边发出劳累的呻吟。而母亲却悄无声息地钻进灶房,添水,生火,做饭。每人一大碗面条,一个荷包蛋。我和父亲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此刻母亲又走进了灶房,拾掇起猪、羊、牛的晚餐了。等所有的嘴都吃上了食物,母亲才端起已经凉了的面条。
想到这些,我端起了酒杯,颤抖的手让酒肆意地挥洒着。妈,我敬你一杯。这孩子,大过年的咋还哭了呢?我擦了擦眼泪,说,吃菜辣的。母亲接过酒杯,笑着说,儿呀,我明白。没有过去,哪有现在啊。母亲把酒喝干了,眼睛也湿润了。
吃完饭,母亲让我们到院子里说话。她一个人收拾饭桌,我们要帮忙,可母亲边把我们往外推边说,不用,我自己来吧,这么多年都习惯了。收拾完饭桌,母亲又去喂家里的牲口,然后和面,准备晚上的饺子。
看着母亲操劳的身影,我想起了一首民歌里的一句歌词:月亮歇歇,歇的嘞,女人歇不得。这首歌我会唱,但我却不知该以怎样的感情去唱。
江苏 周保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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