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海军大院的记忆是从它的大门开始的。
东南西北各道门都有若干个浓眉大眼、铁面无私的战士把守。到里头串亲访友,先要到侧门接待室填一式两份的“来访登记”,一份存底,一份捏在手里作为“门条”,到侧门请站岗的卫兵过目。他们通常以标准的立正姿态站在半米来高的岗哨上,表情严肃,浑身动的地方惟有脑后军帽上那根飘带,戴着白手套的手臂一挥一挡之间,控制着访客的行止,一举一动皆有章法。
当然,大院里的常住人口是不用这么麻烦的,他们从口袋里掏出类似公车月票模样的出入证一晃就进去了。
十年前,还在上寄宿中学的我经常到住在海军大院的伯父家过周末。那个时候,在大院里经常邂逅像白杨树一样挺拔、步履如风的大兵,帽子后头的飘带在风中飞舞,簇新的海魂衫蓝白二色对比强烈,让人联想“纯洁”、“理想”、“阳刚”之类的字眼。还有一些身材高挑、戴着大檐帽的女军官牵着或红或绿的小朋友打身边经过,大人矜持,孩子喧闹。走进住宅区,经常会听到挎着菜篮子穿着便服的家属用全国各地的方言彼此打招呼。
与方言一样杂陈而齐备的是大院里的各项附属设施。幼儿园、小学、游泳馆、浴室、操场、食堂、礼堂、卖东西的服务社……最有特色的建筑是建于1950年代的“黄楼”和“灰楼”。灰楼是家属楼。黄楼是办公楼,由主楼和两座配楼组成,五层高,外表涂黄色的砂浆涂料,墙据说有一米厚,楼顶上扣着墨绿色的檐角飞起的大屋顶———据说是梁思成建筑思想的体现。1950年代,梁先生曾经提出建筑的民族风格问题,“大屋顶”是他用以体现民族风格的建筑语汇之一。其反对者认为“大屋顶”是形式主义,浪费建材而毫无实用,不适合解放初的国情。建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很多办公楼都曾就盖什么样的屋顶几易图纸。
其他的公共建筑朴素得几乎没有任何特点,多是沉闷的灰色或者赭石色,在松柏或者北京杨的分割掩映之下。王朔在《看上去很美》里写道:“办公区有三个品字形排列的大花园,被结满青灰色树籽的柏丛紧紧环绕,里面种的花草看不清品种和姿态。中央花园有一根旗杆,高耸入云,想数上边飘扬的那面红旗到底有几颗黄星一定会被直射下来的阳光刺盲眼睛。每个花园后面都有一座灰白钢筋混凝土楼房,平头整脸肥矮敦实。楼门宽大一排玻璃门主楼还有防雨车道;窗户很多一扇连一扇枪眼一般都是钢框铁架。这种风格如果一定要命名可称之为‘苏维埃式’,一种经过简化的俄国款样:毫不掩饰,白钢筋混凝土楼房,平头整脸肥矮敦实,楼门宽大,突出坚固,具有堡垒般的战斗气势和库房般的大块头……”尽管被家属区偶尔钻出来的一两幢涂成蓝白相间的二十几层塔楼冲淡了许多,当年军队大院的味道今天还依稀可以闻到。
大院有多大,没有具体的数字可考,在少年时代我的眼里,它大得一塌糊涂,以至于一个人行走其间经常迷失在那些五六十年代的建筑里,找不到回家的路。
今天行走在大院里边,仍能回忆起许多少年时代的趣事。
15年前,生于1970年代初的堂兄还是一名初二的学生。那年的暑假,他反复向大人央求,给他做一条“警蓝”色的裤子(有一个时期警服也是近似于海军军装的蓝色),磨了几乎一个夏天。在一张当年的全家福里,堂兄如愿以偿穿着带一点小“喇叭”的警蓝色裤子,眉毛紧簇,拳头也紧紧地握着,脸又瘦又黑。那时候的堂兄正处于青春叛逆期,不愿意跟父母多说话,更愿意跟大院里父亲级别相仿、彼此年纪也相仿的半大小子玩。“警蓝裤子”是他们识别彼此身份的一个暗号。
到了生于1970年代末的堂弟那里,“大院情结”已经淡到没有了。“以前大院的孩子弄身军装、弄个军挎之类的没准儿还有点优越感,‘文革’前后各个大院的孩子还抱团打打群架什么的,现在谁管谁啊。”
在大院里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伯父说,这几年部队在精简机构,各项生活配套设施都要慢慢地从部队剥离出去。学校、商店、食堂都要交给地方。天津一家食品企业去年在和北京粮食系统企业的竞标中赢得了食堂的经营权。我参观了那座新建成的食堂。一楼门厅处引用了军委主席江泽民的一句讲话:“军队的后勤化保障特别是生活保障必须社会化”。二楼的墙壁上张贴着承包商一系列的客户标志及其名称。大院四周的围墙也在渐渐被一些商铺取代,起先那些商铺由大院经营,现在纷纷转包给社会。门禁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严格,但是越来越多大院以外的人进院务工。




